科尔坤汗流得更凶。
“回…回皇上…贼人周木头…趁乱…已…已逃出城了…奴才发了海捕文书…各门严查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“据王府护卫说…此人…是用粪坑刮的硝土…混了灶膛里的草木灰…自己…自己鼓捣出来的…”土火药已经普及)
“混帐!”康熙猛地一拍龙案,笔架乱跳。
“一个贱奴!大字不识!懂什么硝土火药?!”
他根本不信,刀子一样的目光扫过下面禁若寒蝉的大臣,咬牙切齿。
“背后必有主使!必有高人!”
他眼神阴冷,在索额图、明珠还有几个汉臣脸上扫过,心里疑云翻滚,一个小小包衣,怎么可能?这绝不是意外!是冲着他爱新觉罗家来的!有刁民想害朕!
大殿里落针可闻,只有福全还在那呜呜咽咽地哭。
康熙越想越气,鼻子突然抽动了两下,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。
他狐疑地看向下面哭唧唧的福全。
那股若有若无的…熟悉的…令人作呕的味儿…
“福全,”康熙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嫌弃,“你身上…什么味儿?”
福全的哭声戛然而止,露在布条外面的脸瞬间惨白,他身子僵住,嘴唇哆嗦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能说什么?说皇上,那是粪坑炸了崩我身上的?洗秃噜皮了也没散干净?
康熙脸色铁青,猛地起身,拂袖,“退朝!”那股若有若无的“富贵气儿”弥漫在太和殿。
养心殿暖阁。
烛光摇曳,康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,他盯着刚呈上来的粗略估算。
“科尔坤,”他声音冰冷,目光如炬望向九门提督,“要炸塌王府一角,震伤亲王,需多少火药?”
科尔坤心头一凛,冷汗渗出,“回皇上,按火器营估算,绝非小数,绝非一个挑粪贱奴能私下制备!”
康熙猛地一拍案几,“正是!刮一年粪坑,能攒几斤硝?!够塞牙缝?!荒谬!”
他眼中寒光四射,带着刻骨猜疑,“定是有人暗中给了他大量现成火药!或是助他制备!此等逆物,岂是贱奴能独力为之?!”
康熙声音陡然拔高,“背后必有主使!必有妖孽或包藏祸心之徒!指使贱奴!动摇国本!试探朕的江山!”
前明?三番馀孽?亦或是……康熙不敢继续往下想。
科尔坤听得心惊肉跳,伏地叩首,“奴才愚钝!皇上圣明!奴才掘地三尺,必揪出主使及火药来源!”
康熙疲惫挥手,科尔坤躬身急退。
暖阁死寂,康熙盯着烛火,福全的麻脸、那臭味、那离奇巨爆…交织成网。
“火药…叛逆…”
他指节叩击御案,低语道,“朕倒要看看,是谁在作崇!”
次日。
李雪臣硬拉着周牧出了那破院子。
李冬雪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,三人进了南城一家还算干净的小馆子。
刚坐下,李雪臣就端起一碗粗茶。
“周兄弟,”他脸上有点挂不住,声音也闷,“昨天…是哥哥我莽撞了,有眼不识泰山!误会了兄弟!我李雪臣给你赔个不是!”说完,仰头把茶干了。
动作倒是爽快。
周牧摆摆手。
“没事没事,”
他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胸口。
李冬雪一直冷眼打量着周牧,此刻终于忍不住,柳眉一挑,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。
“等等,哥,你先别急着赔不是。”
她转向周牧,目光锐利,象是要把他看穿。
“你昨晚慌里慌张闯进来,说裕亲王府是你炸的?”
她上下扫视着周牧狼狈的衣着和瘦弱的身板。
“就你?一个挑粪的?能弄出那么大动静?炸塌王府一角?我怎么那么不信呢。”
“该不会是为了活命,顺口胡诌出来唬人的吧?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,你只是恰好在那个时间跑了出来,对不对?”
周牧迎着她的目光,并未直接争辩,只是淡淡一笑,带着几分无奈和认命般的坦然。
“李姑娘不信,也属正常,我这般模样,确实不象能做出那等事的人。”
“事实如此,姑娘若觉我是冒功或是吹嘘,那便当我是个骗子好了,反正海捕文书上的,是在下的名字。”
“冬雪!不得无礼!”
李雪臣低斥一声,打断了她。
“周兄弟必非常人,岂可貌相!这通辑文书岂能作假”
他转而对着周牧,笑容更苦,“对不住,这丫头让我惯坏了,嘴上没个把门的,你多海函”
周牧淡淡“恩”了一声,不再多言,心里暗笑,专心拿起炊饼啃了起来。
这番作态,更让李冬雪觉得憋闷,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店小二上了菜,一碟酱牛肉,一碟炒青菜,一盆羊肉汤,几个硬邦邦的炊饼。
算不上多好,但对啃了几天冷馍馍的周牧来说,已经是美味了。
他抓起炊饼就啃,正吃着。
旁边一桌两个穿着半旧棉袍的老头,一边嘬着小酒,一边压着嗓子唠上了。
“听说了吗?昨儿个夜里!裕亲王府!出大事了!”一个瘦长脸老头神秘兮兮地说。
“那动静!我的老天爷!地动山摇!跟年兽下凡似的!”
“嗨!能没听说嘛!”
另一个圆脸老头抿了口酒,撇撇嘴。
“满大街都传遍了!说是王爷府上的粪坑炸了!崩得满天都是金汁玉液!啧啧啧!福全王爷?我看是‘福气’太大!不敬上天!遭了报应!年兽都看不下去!给他点颜色瞧瞧!”
瘦长脸老头左右看看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要我说啊,什么年兽不年兽的!这就是老天爷开眼!罚他们这些个鞑子!”
他啐了一口。
“自打他们入关!占了咱汉人的花花江山!干了多少缺德事?圈地!剃发!扬州十日!嘉定三屠!哪一桩不是血流成河?老天爷都记着呢!这不!小年夜里就降下神罚!崩他个狗鞑子王爷一脸屎!痛快!真他娘的痛快!”
圆脸老头吓得一哆嗦,赶紧去捂他的嘴。
“哎哟!我的老哥哥!慎言!慎言呐!这要让人听见…”
他紧张地四下张望。
周牧竖着耳朵听,差点没把嘴里的羊肉汤喷出来。
神罚?
年兽?
崩一脸屎?
这民间想象力够丰富的!不过…
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,效果似乎…还不错?
李雪臣则重重哼了一声,低声骂了句。
“该!炸得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