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总坛那间最大的木屋厅堂内,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各地赶来的坛主、各堂堂主以及内核骨干济济一堂,原本还算宽敞的屋子此刻显得有些拥挤
火把插在墙上,噼啪作响,映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。
周牧沉着脸,将岳乐凯旋、即将押解十万俘虏至京献阙,并要当众处决吴周政权首要分子的消息,简要而清淅地告知了众人。
消息如同冰水泼入滚油,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什么?岳乐打赢了?还要来京城献俘?”
“十万俘虏?!我的天!”
“还要当众砍头?这…这是要杀鸡儆猴啊!”
众人议论纷纷,脸上大多带着震惊和忧虑。
京畿地区的一位堂主率先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。
“导师,掌教,要我说,吴三桂父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先是引清兵入关,后来又造反,反复无常的小人!他们狗咬狗,死了活该!咱们何必管他?”
这话立刻引起了一些人的附和。
“就是,吴周那帮人,打着复明的旗号,干的还不是争权夺利的勾当?没见他们对我们这些真心反清的有多好!”
“死了干净!省得碍事!”
但很快,另一种声音响了起来,带着明显的同情和不忍。
“话不能这么说,吴三桂固然该死,可那十万俘虏里,有多少是被裹挟的普通兵卒?有多少是无辜的家眷?他们也是汉人呐。”
“对啊!吴三桂早死了,现在还要把他子嗣后代和一些将领的脑袋砍下来示众…这…这也太狠了,何至于此…”
“朝廷这是要赶尽杀绝,做给天下人看呢,以后谁还敢反?”
两派意见争执不下,有的觉得事不关己,有的则兔死狐悲,心生戚戚。
周牧坐在主位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,一直沉默着,没有表态。李寄福看着下面乱哄哄的场面,皱了皱眉,咳嗽一声,压了压手。
待众人声音稍歇,李寄福看向周牧。
“周兄弟,你看这事…咱们该如何应对?大家都等着你拿个主意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周牧身上。
周牧却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一旁,同样面色凝重的潘耒和归庄。
“潘先生,归先生,二位学贯古今,见识非凡,对此事,有何看法?”
周牧将问题抛了过去,他想听听这两位新添加的知识分子的见解。
归庄闻言,猛地抬起头,他性情激烈,此刻更是情绪激动,朗声道。
“吴三桂父子,首鼠两端,固然可恨该死!然,朝廷此举,绝非仅仅为了惩戒叛臣,其更深层的用意,乃在于耀武扬威,震慑天下!”
他站起身,挥舞着手臂,声音提高。
“献俘阙下!当着京城万千百姓的面,砍下败军之将的头颅,这是何等强烈的信号?这是在告诉所有汉人,告诉所有可能心怀异志者,这就是反抗大清的下场,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!”
潘耒也神色沉重地接口,语气比归庄更冷静,却更显深刻。
“玄恭所言极是。此乃诛心之计,康熙是要用这十万俘虏的哀嚎和鲜血,来冲刷掉三藩之乱在天下人心中留下的反抗印记,是要彻底扑灭这八年来燃起的点点反清星火,经此一事,恐…恐天下之人,再难有敢明目张胆反抗清廷之心了,民心士气,或将跌入谷底…”
二人的分析,立刻让在场许多原本看热闹或单纯同情的人悚然一惊,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!
这不仅仅是杀几个人那么简单,这是一场针对所有反清者、乃至所有汉人的心理战,政治仗。
周牧听完,缓缓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全场,声音沉稳而坚定。
“潘先生,归先生,看得透彻,此事,绝非与我们无关。”
“康熙想用鲜血和死亡来恐吓天下,来巩固他的统治?做梦!”
“他越想眩耀他的武功,越想震慑人心,我们就越要迎头痛击!越要在他自以为最得意、最风光的时候,狠狠地给他一耳光,告诉天下人,清廷没什么可怕,反抗的火种,绝不会被鲜血浇灭!”
“所以,这件事,我们不但要管,还要管得漂亮,要在这大清帝国的心脏上,狠狠地插上一刀,让他的献俘大典,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!”
周牧的话,瞬间点燃了在场许多人的热血。
“对,导师说得对,不能让他得逞!”
“干他娘的,插他一刀!”
李雪臣第一个跳起来,兴奋地摩拳擦掌。
“导师,你说怎么干?是不是找机会,混进人群,等康熙老儿出来的时候,给他来个狠的?就象那荆轲刺秦…”
他做了个刺杀的动作。
负责情报和行动的林清立刻摇头,语气严肃。
“雪臣兄弟,此事绝无可能!献俘大典,戒备必然森严无比,康熙即便出现,也必定在高台之上,与百姓相隔甚远,且有重重侍卫护卫,莫说行刺,就是想靠近百步之内都难如登天!”
李雪臣不甘心:“那…那能不能象炸武备院那样…”
林清叹了口气,脸色更加难看。
“更难,自从武备院和之前几处出事之后,京城内外,但凡是重要衙署、城门关口,尤其是举办大典之地,搜查之严前所未有,几乎是人人搜身,连根铁钉都难带进去,想用炸药…根本不可能靠近内核局域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”
这话象一盆冷水,浇熄了不少人刚刚燃起的热情。
是啊,康熙经历了这么多事,怎么可能不严防死守?
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和压抑。硬闯不行,刺杀不行,连最拿手的爆炸物也很难施展…似乎真的无计可施了?
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清廷耀武扬威,看着反清的士气被彻底打压?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期盼目光看向周牧。
周牧站在众人目光的焦点处,面色沉静如水。
他没有说话,但那种沉静的气场,却莫名地让焦躁的众人,稍稍安定了下来。